这部书讲墨子、荀子最好。讲孔子、庄子最不好。总说一句,凡关于知识论方面,到处发见石破天惊的伟论。凡关于宇宙观、人生观方面,十有九很浅薄或谬误。这由于本人自有他一种学风,对于他“脾胃不对”的东西,当然有些格格不入,我并不敢要求胡先生采用我的主张。但把我所见到的贡献些出来罢了。
现在先批评胡先生所讲的孔子。我所看的孔子,既已和胡先生所看有不同之处,那么,要先把我所看的讲出来,才能批评他。可惜不是短期讲演所能办到。在今日这个讲题里头,尤其不能喧宾夺主。我前年在清华学校讲国学小史,曾有一篇论孔子的,差不多三四万字,那稿子是也曾寄给哲学社的。因为我对这篇文章还有许多不满意之处,不愿意印出。如今我苦于没有时候校改他,打算就印在本社的杂志上,求海内同学的批评。今日只能用极简单的话,把我的意见说说,作为批评胡君的基础。
我想我们中国哲学上最重要的问题,是“怎么样能够令我的思想行为,和我的生命融合为一;怎么样能够令我的生命和宇宙融合为一”。这个问题,是儒家道家所同的。后来佛教输入,我们还是拿研究这个问题的态度去欢迎他,所以演成中国色彩的佛教。这问题有静的动的两方面。道家从静入,儒家从动入。道家认宇宙有一个静的本体,说我们须用静的工夫去契合他;儒家呢?与道家及其欧洲印度诸哲学有根本不同之处:他是不承认宇宙有本体的。孔子有一句很直捷的话,说“神无方而易无体”。然则这无体的“易”,从哪里来呢?怎样才能理会得他呢?孔子说:“生生之谓易。”拿现在的话翻译他,说的是“生活就是宇宙,宇宙就是生活”。只要从生活中看出自己的生命,自然会与宇宙融合为一。《易传》说的“穷理尽性以至于命”,《中庸》说的“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物之性,可以与天地参”,就是这个道理。
怎样才能看出自己的生命呢?这要引宋儒的话,说是从“体验”得来。体验是要各人自己去做,那就很难以言语形容了。但我可以说他三个关键。第一件,他们认为自然界是和自己生命为一体,绝对可赞美的。只要领略得自然界的妙味,也便领略得生命的妙味。《论语》“吾与点也”那一段,最能传出这个意思;第二件,体验不是靠冥索,要有行为(有活动)才有体验。因为儒家所认的宇宙,原是生生相续的动相。活动一旦休息,便不能“与天地相似”了;第三件,对于这种动相,虽然常常观察他,却不是靠他来增加知识,因为知识的增减,和自己真生命没有多大关系的。
体验出这个真生命,叫做“自得”。《中庸》说:“君子无入而不自得。”《孟子》说:“君子深造之以自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则居之安,居之安则资之深,资之深责取之左右逢其源。”这话是已经自得的人才能说出。有了这种自得,自然会“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”,自然会“为之不厌诲人不倦”,自然会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。坦荡荡的胸怀,活泼泼的精力,都从此出。这种理论对不对,方法好不好,尽可以任各人主观的批评,但从客观上忠实研究孔子,恐怕孔子的根本精神,大略是如此。
我刚才说过,胡先生这部书,凡关于知识论的都好,他讲孔子,也是拿知识论做立脚点,殊不知知识论在孔子哲学上只占得第二位第三位,他的根本精神,绝非凭知识可以发见得出来。所以他对于孔子说了许多,无论所说对不对(自然有许多对的),依我看来,只是弃菁华而取糟粕,我对于本书这一篇总批评是如此。下文更将里头的节目,择几处来讨论。
《论语》头一个字说的“学”。到底是学个什么,怎么个学法?胡先生说:“孔子的‘学’,只是读书,只是文字上传授来的学问。”(百十页)我读了这段话,对于胡先生的武断,真不能不吃一大惊!鲁哀公问弟莫道不消魂子孰为好学,孔子就只举了一个颜回,还说“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则亡。未闻好学者也”。他说颜回好学,还下了一个注脚:“是不迁怒不二过。”我们在《易传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庄子》里头很看见几条讲颜回的,却找不出他好读书的痕迹。他做的学问是“屡空”,是“心斋”,是“克己复礼”,是“三月不违仁”,是“不改其乐”,是“无伐善无施劳”,是“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”。都与读书无关。若说学只是读书,难道颜回死了,那三千弟莫道不消魂子都是束书不观的人吗?孔子却怎说“未闻好学”呢?孔子自己说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”,难道他老先生十五岁以前,连读书这点志趣都没有吗?这章书跟着说“三十而立”……等句,自然是讲历年学问进步的结果,那立、不惑、知天命、耳顺、不逾矩,种种境界,岂是专靠读书所能得的?孔子的学,学些什么,自然是学个怎样的“能尽其性”,怎样的“能至于命”。拿现在的话说,就是学个怎样的才能看出自己的真生命,怎样的才能和宇宙融合为一。问他怎样学法,只是一面活动一面体验。《论语》说的“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,敏于事而慎于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谓好学而已矣”。此外这一类的话还甚多。孔子屡讲“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”,但有时亦说“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”。“为”字正是“学”字切训,可以说为便是学,学便是为。至于“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”,“多闻多见,知之次也”,这是胡先生所说读书的。孔门论学问,把他放在第二位。依我看,颜习斋所讲的学,和原始的孔学最相近。宋明儒的学,大半属于孔子所谓“思”了。把个学字从这方面解释,那么,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”和“以思无益,不如学也”,这两段话都明白了。胡先生解这两章,用什么“经验推论”等名词来比附,原是不该;若勉强用这名词,那么孔子的“学”,正是属于经验方面(经验只算孔学的半面,而且还是粗迹),他的思才是推论。胡君所攻击,纯是无的放矢。
胡先生解“一以贯之”和“忠恕”,引章太炎先生所说,略加修正(一0五至一0九页)。章先生从知识方面解这句话,原属新奇可喜,刚刚投合胡先生脾胃,自然是要采用了。其实“一贯忠恕”,当然不能从知识方面索解,用知识来贯孔学是贯不来的。梁漱溟先生说:“胡先生没有把孔子的一贯懂得,所以他底下说了好多的‘又一根本观念’,其实那里有许多根本观念呢。”(《东西文化及其哲学》,一七七页)这句话很可寻味。既然有许多根本观念,还算得“一贯”吗?一贯既是孔学里头最重要的一句话,这个解释错误,便可以引起全部的错误了。
胡先生又说:“孔子只说这事应该如此做,不问为什么应该如此做。”(一五四页)梁漱溟先生说这“不问为什么”正是孔子的好处(梁著,一九三至一九九页),我想梁先生这段话固然很有妙理。但拿来讲老子可以说全对,拿来讲孔子,不过得一半。胡先生的话,却是完全无根。孔子讲事理,最爱推求所以然之故。《易传》里头,最表出这种态度。《易·爻辞》说“潜龙勿用”,为什么潜龙该勿用呢?因为“阳在下也”。说“亢龙有悔”,为什么亢龙便有悔呢?因为“盈不可久也”。若再问为什么盈不可久呢?这篇传虽然没有答,别篇传却有了。《谦·彖传》说,“天道亏盈而益谦……人道恶盈而好谦”。若再问为什么亏盈益谦呢?他跟着就答,因为“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。”《系辞传》说,“仰以观于天文,俯以察于地理,是故知幽明之故”。又说,“感而遂通天下之故”;又说“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”;又说“明于忧患与故”,我们可以说一部《十翼》,只是发明一个“故”字,就是答的胡先生所说“为什么”这句话。胡先生这一段,是引墨子攻击儒家的话。墨子说儒家言“乐以为乐”,无异言“室以为室”,这个比例,本来不通。我们自然不应该说“为吃饭而吃饭”,但尽可以说“为美而爱美”、“为文学而做文学”、“为科学而做科学”。前者是和“室以为室”同性质,后者是和“乐以为乐”同性质。墨子只看见狭隘的实用主义,自然会起这种谬见。胡先生并非见不到此,何故附和他呢。
我对于孔子,还有好些意见和胡先生相出入,但为讲演时间所不许,只得就此而止。胡先生说孔子,有许多独到之处,虽然他的观察点和我不同,我还是很尊重他的意见。独里头有小小一节,我要忠告他。他相信孔子杀少正卯这件事,还把那传说三件罪名译成今文,是“聚众结社,鼓吹异说,淆乱是非”(七三页)。别人我不责备,胡先生是位极谨严的考证家,任凭怎么有权威的旧说,都要查一查来历,估一估价值,才肯证引。为什么对于这样无稽的事,忽然不怀疑了呢?这件事,最初是见于《荀子·宥坐篇》,那详细的罪名,见于《家语》。《家语》之伪,不必说。《宥坐篇》胡先生也明明说是“后人东来西扯杂凑成”(三0六页)。为什么这几句杂凑话忽然变了可宝的史料?其实一、春秋时候很不容易杀一个大夫;二、在那种贵族政治底下,断不是“撮徒成党饰邪荧众反是独立”的人所能乱政,那时候亦绝对没有这种风气;三、诸书中记齐太公杀的华士,子产杀的邓析,孔子杀的少正卯,罪名都是一样,天下哪有这情理?四、孔子说,“子为政焉用杀”、“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”,我们若没有证据证明孔子是言行不相符的人,就不该信他有这件事。若信,便是侮辱他的人格,我相信胡先生不是轻薄人,但时髦气未免重些。有时投合社会浅薄心理顺嘴多说句把俏皮话,书中还有好几处是如此。我还记得《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文存》里头有一篇说什么“专打孔家店”的话,我以为这种闲言语以少讲为是。辩论问题,原该当仁不让,对于对面的人格,总要表相当敬礼。若是嬉笑怒骂,便连自己言帘卷西风论的价值都减损了,对今人尚且该如此,何况是有恩于社会的古人呢!我想胡先生一定乐意容纳我这友谊的忠告吧!
胡先生讲的庄子,我也不甚佩服。这篇里头最重要的话,是说庄子发明生物进化论(二五五至二六五页),内中讲“种有几”那一段,确是一种妙解。但我以为无论这话对不对,总不是庄子精神所在。《寓言篇》“万物皆种也,以不同形相禅”这两句,章太炎先生拿佛家“业力流注”的意义来解释,胡先生拿生物进化的意义来解释,我觉得还是章先生说得对。章先生的名著《齐物论释》,用唯识解庄子,虽然有些比附得太过,却是这个门庭里出来的东西;胡先生拿唯物观的眼光看庄子,只怕全不是那回事了。
庄子的学说,我今日也不能多说,但可以用《齐物论》里头两句话总括他全书,是:“天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。”他所理想的境界,和孔子也差不多,但实现这境界的方法不同。孔子是从日常活动上去体验,庄子嫌他啰嗦了,要“外形骸”去求他。所以他说孔子是“游方之内”,他自己算是“游方之外”。这两种方法哪样对,暂且不论。但我确信这种境界,是要很费一番工夫才能实现的;我又确信能够实现这境界,于我们自己极有益;我还确信世界人类的进化,都要向实现这境界那条路上行。胡先生在这篇末说了有一个有趣的譬喻:“譬如我说我比你高半寸,你说你比我高半寸,你我争论不休,庄子走过来排解道:‘……我刚才在那爱拂儿塔上看下来,觉得你们二位的高低实在没有什么分别,不如算作一半吧。’这种学说,初听了似乎有理,却不知世界上学识的进步,只是争这半寸,社会的维新,也只是争这半寸……”这段譬喻,我也承认他含有一半真理,但我还是要告诉胡先生,张作霖、曹锟也只是争这半寸;两兄弟因遗产拔刀相杀,也只是争这半寸;一个好好的青年,或因落第,或因失恋,弄成发狂或自杀,也只是争些无聊的半寸。我希望胡先生,别把应用的学问和受用的学问混为一谈,那么说话也少些流弊了。
——梁启超:评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之《中国哲学史大纲》